近期,潮语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,让被誉为“世界记忆遗产”的侨批文化再次走进大众视野,温暖出圈。影片没有流量明星加持,也未做铺天盖地的宣发,全片基本使用潮汕方言拍摄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以侨批为线索,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、牵系南洋与潮汕的家国往事。影片打破方言与地域的壁垒,直击观众内心,被大家称作“一封寄到心里的信”。
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,“批”即为信。侨批,又称银信,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、金融及邮政机构,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,是一种“信款合一”的特殊家书。
渊源已久 侨音凭邮传万里
早期海外华侨寄往家乡的银信,大多委托亲友或“水客”捎带递送。19世纪末期,往来海内外的银信及回信数量日渐增多,专门为华侨传递银信回国的机构应运而生,这便是侨批信局。
1896年大清邮政正式成立,邮政总局规定侨批须经由邮政寄递,统一收取资费并给予邮资优惠,同时严禁私自带送银信。南洋批局收寄侨批后,会编列帮次、序号,按要求以总包形式交由邮政寄往国内。自1919年起,汕头邮政局开始在每一封侨批上加盖邮政日戳,用以确认收件、记录到埠时间。
1946年,中华邮政总局在侨批信件管理条例中明确:国内侨批的专人递送仅限单一邮区(县、市范围);超出邮区的侨批,需逐封补缴国内平信邮资。依据该规定,汕头邮政自1947年6月起,启用刻有“国内互寄邮资已纳足 特准批信局专人带送”字样的邮戳,作为资费缴纳凭证。
1947年8月28日,汕头邮政局重新刻制八角形专用邮戳(直径30毫米),戳文为“国内互寄批信及回批资费已付 特准批信局专人带送年、月、日”,兼具纳资凭证与到埠日戳功能。
1953年初,广州召开侨眷福利会。潮汕批信局代表在会上提出,侨批已在南洋缴清往返全程邮资,国内重复收费加重了侨眷负担。会议采纳了该提议,经中国侨务委员会、中国银行总行、邮政总局联合审批同意,自1953年2月1日起,原有专用邮戳凿除“国内互寄批信及回批资费已付”字样,仅保留“特准批信局专人带送年、月、日汕头”,作为侨批抵埠凭证继续使用。
1969年1月中旬,侨批业务正式移交银行接管,侨批邮件不再经由邮政加盖专用邮戳。至此,汕头邮政圆满完成侨批相关业务的历史使命。
纸短情长 那些不敢误的家批
“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不觉遥远。”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,阿嬷叶淑柔轻声诵读来自暹罗(今泰国)的侨批,眉眼间满是思念,这一幕让无数观众动容落泪。一封侨批,一头是远赴南洋谋生的游子,另一头是留守故土的亲人。尺素传情,大抵便是如此。
“我此时想欲寄多,也没有法子可寄多……今只有先告知双亲,今信我的家批不敢再误。如家况再有十分困难,请大人可拿留在家的衣服出卖,如我有可能回家我一定有可穿。”
这段文字并非文学创作,而是一位在南洋谋生的游子,写给广东澄海家人的真实侨批内容。
寥寥数语,字字恳切又满含无奈。漂泊异乡的游子有心帮扶家人,却囊中羞涩,甚至叮嘱父母变卖自己的旧衣补贴家用。字里行间没有抱怨,唯有家人之间相互体恤的温情,也是旧时侨眷艰难生活的真实缩影。
另有一封写于1954年的侨批,别有一番生活意趣。1954年1月,泰国曼谷永春祥汇兑银信局寄出一笔侨款,并附带家书一封,收件人为海邑江东的侄女刘女英。长辈谢氏交代完家事之后,特意叮嘱晚辈:
“所回信字不一样,定是托他人所写。为何读了数年书,还不自己习写,以后至切切自己下笔。”
话语温和,带着长辈浅浅的嗔怪,背后却是对晚辈勤学自立、学有所成的殷切期盼。叮嘱之余,长辈还寄来港币40元,并附上个人照片以解思念。
这封侨批读来温馨动人。侨批承载的不只有离别与困苦,更有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息。这份叮嘱,和如今亲友督促晚辈踏实做事、不肯偷懒的心意别无二致。
半个多世纪间,数以万计的侨批跨越山海,从南洋各地飞往潮汕故土。信中所言皆是柴米油盐、儿女学业、双亲安康等家常琐事,可正是这些朴素的话语,搭建起近代中国规模最大的民间跨境通信网络。
方寸之间 邮戳里的时光密码
侨批的价值,不止于信中的文字。封面上一枚枚深浅不一的邮戳,皆是鲜活的历史印记。
自1919年起,汕头邮政局坚持在每封侨批上加盖邮政日戳,精准记录邮件到埠时间。由于邮戳分批刻制、轮换使用,同一时期的侨批上常会出现不同样式的邮戳,这些细微差异,也成为后人考证历史的重要线索。
1919年12月6日,一封抵达汕头的侨批,加盖28毫米实线三格式全中文省市名邮戳,是民国时期汕头邮政启用的新式戳记。
时隔九年,1928年2月9日,一封由新加坡寄往潮安西村乡的侨批,抵达时加盖26毫米单线中英文小圆戳,这是民国初期沿用的大清邮政旧式戳记。新旧两种邮戳在同一时期并行使用,并非简单的新旧更替。
1948年,一封寄往潮安宏安乡的侨批抵达汕头,其上加盖20世纪30年代启用的点线三格式中英文圆戳,戳径32毫米,“汕头”二字居中醒目,搭配阿拉伯数字日期,样式再次更新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类特殊的手填式邮戳:工作人员取下日戳内的年月日字钉,邮件派送时再手动填写日期。一封寄往潮安鳌头乡的侨批,便留有这样的痕迹。
一枚枚邮戳,是时光留下的足迹,忠实记录着每一封侨批的来路与抵达时间。它们是沉默的历史见证者,也是这条跨越山海、维系万千家庭生计的邮路最直接的实物凭证。
岁月流转,邮路更迭、交通变迁,但“使命必达、妥投信件”这份初心,始终未曾改变。
三代接力 那张难以送达的“全家福”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有这样一幕:台风天里,邮递员不慎落水,整个人没入河水,怀中却死死护住侨批。银幕之外,这也是旧时邮递员的日常:风雨中用雨衣裹紧邮包,为地址模糊的信件四处寻访,赶在节令前把远方的物件送到收件人手中。平凡的身影,坚守着朴素的责任。
故事要从1944年6月说起。台山邮政局邮递员徐吉春得知,一封从海外寄往永安村伍美桃的信件,若及时送达,或许能挽救一家人的性命。彼时日军封锁严密,徐吉春依旧不顾艰险,骑车奔赴乡村送信。
伍美桃顺利收到丈夫的来信,随即写下回信,并附上一张珍贵的全家福。不料战火蔓延导致邮路彻底中断,这封回信被原路退回。待徐吉春再次前往永安村时,村庄早已在日军炮火中化为废墟。这封写满心里话、夹带全家福的回批,就此成为一封无法投递的“死信”。1949年之后,徐吉春成为新中国的邮递员。他始终记挂着这封未能送达的信,多年间数次尝试投递,皆因地址遗失、收件人无从查找而失败。临近退休,他将信件交给同在邮电局工作的儿子,嘱托后辈完成这份未了的心愿。这份坚守又传到徐家第三代——同样身为邮递员的后人手中。祖孙三代多方寻访,始终没能找到收件人,这封迟滞的书信,成了一家人心中长久的遗憾。
机缘巧合下,经相关人员同意,这封回批被送往广东江门台山银信博物馆展出。展览登上央视栏目,特写镜头被远在美国洛杉矶、年过九旬的老华侨邝华看到。邝华正是信中收件人邝中元的长子,也是当年照片里那个十岁就随父亲远赴海外的孩童。
因年事已高,邝华委托孙女回国代为签收。三天后,在台山银信博物馆内,邝华的孙女正式收下这封迟到整整80年的回批。隔着视频,年迈的邝华望着家书与老照片,泪流不止。
这封跨越80年的“死信”,见证了战争的残酷、人性的温暖,更彰显了中国邮政人数代相传的职业操守与人文情怀。
翻译侨批 一场心灵上的对话
近期,潮州邮政联合市青少年宫,开展侨批文化主题教育活动。潮州市集邮协会理事、资深侨批收藏家陈伟忠,现场分享了自己30余年收集、整理、翻译侨批的经历。
陈伟忠与侨批结缘始于1991年。当时他常拿着旧信封向集邮界前辈请教,前辈告诉他:“这是侨批,十分珍贵,可南方气候潮湿,这类纸品极易损坏。”一句话点醒了他——再不加以抢救整理,这些珍贵的史料便会彻底损毁。
收集整理的侨批越多,他就越发被字里行间的故事打动。“这就是侨批独有的力量。文字不求华丽,甚至字迹潦草,但每一句话,都饱含着游子的牵挂、愧疚与血汗。”陈伟忠说道。
这份力量深深触动着他。单纯收集、品读侨批,还不足以完整读懂其中的深情与信义,于是他拿起纸笔,逐字逐句梳理解读,将晦涩的旧时用语转化为通俗白话。
日复一日,他沉浸在侨批的世界里,生活平淡却充实。而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心愿:让尘封的侨批被更多人看见、读懂。
如今,他终于走到台前。潮州邮政与市青少年宫在潮州邮政侨批邮局,联合举办“一纸侨批连山海 给阿嬷的情书”侨批文化教育活动。作为特邀嘉宾,陈伟忠讲述结缘侨批的过往,引导青少年感悟侨批背后厚重的历史底蕴。
目前,陈伟忠已收藏侨批藏品约6000件。他不希望这些文物只被封存在展柜中,而是倡议潮汕本地学子用潮汕方言诵读侨批原文。“不要只阅读千篇一律的范文,多品读原汁原味的侨批,用乡音朗读。从小学到中学,循序渐进引导孩子们了解这份文化。”他还鼓励学生效仿旧时传统,手写书信寄给亲友,“最古朴的沟通方式,往往藏着最真挚的情意。”
侨批邮局 一座古城的文化接续
2026年2月6日,潮州古城再添一处文化新地标——潮州邮政侨批邮局正式揭牌运营。后来随着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,侨批文化再度走红。侨批邮局也随之走入大众视野,展厅里的实物侨批与影片中的故事相互呼应,前来参观体验的市民、游客络绎不绝。
开业至今,侨批邮局已举办三期专题侨批展览,常态化开展研学、文化宣讲等活动,打造出集邮政便民服务、侨批文化展示、特色文创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文化空间,让古老的侨批文化落地生根、浸润人心,在新时代焕发全新生机。
尺素遥寄相思,山海难隔乡情。一纸侨批,起于寻常家书,辗转于万里邮路,典藏于文博展馆,从私人情思升华为举世公认的“世界记忆遗产”。侨批中蕴含的艰苦奋斗、诚实守信的品格,以及心系故土、赤诚热忱的家国情怀,穿越沧桑岁月,依旧熠熠生辉。(文中提及侨批及所展示侨批由侨批收藏家陈伟忠提供)
潮州邮政开发的侨批帆布袋、信封信纸等文创产品。
潮州邮政联合市青少年宫,开展侨批文化主题教育活动。
此封侨批,批注付大银五十元,封背注补给脚步费,贴三角七分五厘用苏州码标注。
此封侨批,批注外奉莺(鹰)洋拾元,加盖“龙”字印章,即为确认为龙银的意思。
民国36年(1947年)6月—8月,汕头邮政启用刻有“国内互寄邮资已纳足 特准批信局专人带送”字样的邮戳作为纳资凭记。
民国时期,汕头邮政启用点线三格式中英文圆戳。
1948年4月30日,新加坡寄往潮安宏安乡的批信。